18.8.04

電影裡的死亡


看黑澤明最後的遺作《Madadayo》(台譯《一代鮮師》),一群學生為退休的老師年年辦生日會,取名叫「摩阿陀會」,並且年年在會上都要照例對白髮一年勝一年的老師唱問:「好了嗎?」而老師必定回答:「還沒吶(madadayo)!」一種對死亡的拒絕,或者說,不服輸?真是可愛。但願對於死亡,真能做到不畏懼不輕易被俘。

大半年前在學校圖書館看《情書》,浪漫的電影、唯美的畫面,還有那句讓人不斷傳誦的對逝者的說話:「你好嗎?我很好」奮盡力氣在白雪皚皚的靜默世界裡喊著,此刻究竟她相信的是甚麼?人都有靈魂?死後世界存在、並且可以聽見看見生之世界裡親人的思念與哀痛?或者,那不過是迎向新生活前告別過往的一個儀式?終究誰都有自己的生活,終究逝去的人已是逝去回不來。

不算冷的空氣裡,看完電影的我和友人走著回宿舍,一路上不斷地在說話,都是我在問,許多浮現出來雜亂的思緒,一些長久思考仍不得其所的疑問。那時候想起了《八月照相館》這部韓國電影,看這部片的時候是在某個無所事事的晚上,轉台間無意瞥見這部被影評人讚譽無數的電影。無聊地看下來了,卻到最後無可避免地讓眼淺的我淚流得一塌糊塗。當晚拾起許久不碰早蒙塵的日記本,寫在上面全是一連串的問號:為甚麼那男人可以笑得如此沒有保留?為甚麼死亡面前,他還可以這樣細細安排一切,包括自己的遺照,而除了酒醉時以外,從不怨嘆也不悲憤?

我是真不明白,面對死,有人可以這樣寬容,寬容自己,寬容他人,寬容生命。那並不是聖人般的超脫生死以外,他或者只是在當下的情況中選擇自己所認為最好的、最自然的、最應當的處理方法,然而卻睿智得不似凡人。

到了這地步,甚麼才是生,甚麼才是死?

中國人的電影裡,死亡常是帶著悲劇性的、宿命的,尤其對主角死亡的描寫,常更似一種壯烈的自我完成,一種英雄式的消散,因此夕陽西下前的分秒更是無比深刻燦爛的,像煙花盛放過的夜空,雖然已不見一點顏色,卻仍教人留戀半刻前的風景。然而無論是輕如鴻毛或是重如泰山的死,在中國人眼裡,死都是一件悲哀的事,歡笑不再、情緒不再,因此影片到這裡大都也就結束了。我們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因此對死的一切都忌諱--就如《Madadayo》裡學生年復一年地問老師:「準備好了沒?(迎接死亡)」,還有《八月照相館》中為自己拍遺照,在我們的文化中,那都是大忌。

日韓兩地電影對死的描繪總讓我覺得耐人尋味。不說《情書》的全然詩意化,《鐵道員》裡,死亡是暗影,埋藏在了生活的浮層之下似乎不著痕跡,但老鐵道員時時刻刻看見的女孩,究竟是回憶抑或過去的夢魘,又或,真是死亡派來的使者?沒有呼天搶地的號哭,沒有痛徹心屝的控訴。一切只是淡淡來去,卻隱隱透著悲天憫人的通透。韓劇《藍色生死戀》中宋承憲被車撞後飛向空中,閉眼皺眉,並沒有落下,鏡頭凝結於他身軀劃出的那半空中的一道弧線--多美麗的畫面。哪管真不真實,但求一種完成--如張愛玲說,蒼涼是一種啟示,而壯烈是一種完成。

那一個看完《情書》的下午,與友人爭論著,為甚麼日韓電影中,死常成為一種自然不過的過程,甚至生活的必須,一切平凡而真實淡然;而中國電影,包括港台,死常是一種悲壯的結束,壯烈,而悲哀?

爭論了很久,始終沒有答案。雖然不是每部同一塊土地、同一個民族出產的電影裡都對死亡採取如一的態度,但大約相近的描繪,應也透露著這個民族對於生死倫常隱約的共同的理解。我對宗教並不了解,只純粹在觀影的角度來說,日韓電影觸及死亡的題材總是類於唯美,而對我來說,這樣的詮釋給觀影者留下的是一種對死亡的釋然,理解為生命必然的一個過程,對生命的離去,不必怨懟,不多嘆恨,因這個世間的生依然在持續,宛如《八月照相館》片尾,沈銀荷那忽爾肆放的笑容般燦爛無邪。

好萊塢電影對死亡的處置或者更乾脆,死亡即是死亡,沒有轉圜亦沒有退路,一樣有苦痛一樣有悲傷,但你明白那些都不可逆轉。離去的生命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留。至於死後的世界,那又是另一回事。最深沉的莫過於《心靈病房》裡那句「死亡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最浪漫的莫過於《人鬼情未了》。

昨夜再看哥哥導的禁煙短片《煙飛煙滅》,片末那一個鏡頭再讓我觸動。Secret Garden優美哀傷的弦樂下,一群人在一座漂亮而靜謐的園子裡為逝去的小孩舉行葬禮。我總認為那過於唯美了些,然而如今看來,那也許可以說是哥哥式的唯美,那是他對死亡的理解,正像許多人說的,張國榮的作品總帶著一種人文關懷,有一層溫暖的底蘊在襯托,再悲慟的題材也不會過沉至沒有出路的境地。因此鏡頭之下的光影都是些微的金黃色澤,不熱烈但溫暖,哀而不傷。然後,是那一個鏡頭,由墓穴裡往上看,看經過墓穴邊的親人們,一點一點地往墓穴裡/鏡頭上撒土,然後轉身,默默離去。

那是逝去的生命對現世的觀望,也許有依戀,也許只是懷著分別在即的心情靜靜看著生前愛過的人如走馬燈式的在眼前緩緩而過。這樣的取角不是第一次看到,但在溢滿整個片子那略帶金黃的暖色主調襯托之下,我恍惚了許久……

只是想起,再明白生命如何無常,仍沒有誰能做到真正看透。看透是為了放下,放下悲痛的同時,也放下情感。《笑忘書》裡,塔米娜不愿忘記對逝去親人的愛,但是她的記憶為她選擇了逐漸忘卻。想抓回的信件豈只是與親人的片段,還有那一段曾經屬於自己的歲月。

每個人的生命裡,總有人來過,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來。一些人的離開讓人傷逝,是因為明白再也沒有相逢的可能。死,有時候是一種掠奪,不可忤逆的掠奪,隨著死亡而去的,不只是生命,還有記憶,感情,音容笑貌,歲月,青春……拍再多的電影,寫再多的書,信仰再多的神祇,我們都參透不了--沒有誰的情感、認知可以全然過渡,拯救別人。

2 Comments:

Anonymous Anonymous said...

人生的長短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活的精彩。只要在死前那一沙那,腦海離並不是空白一片,最為幸福。

1:31 PM  
Blogger youse said...

嗯,明白明白.:)

12:2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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